无名小卒

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个人宝岚CP向浅析

非花:


如果说302话是碧游村篇或者整个一人之下的一个高潮,那么303话碧莲的心理剖析可以说是举重若轻的小回顾和总结。从259话开始埋下的线索和伏笔如一条迂曲错杂的藤蔓,伏延千里,于不日被拔起,终于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谋划和他沟壑般的心。




张楚岚,不可谓不聪明,不可谓不可怕。若是去年有人跟我说那个动画开篇就被人砍碎衣服在校园里光着屁股飞驰的屌丝是个非典型男主角,我一定不屑一顾一笑了之。而如今我已经再也笑不出来了。张楚岚让太多“应当”变得“不应当”。比如“继承爷爷遗志修为暴涨干翻苍穹”,比如“男主开挂女神拜倒后宫成群无往不利”,好像那些爽文里用得心安理得的老梗,都化作指间里一星半截的烟灰。而他又确实让太多“不应当”变得“应当”,比如对于“为什么他能为宝宝做到这一地步”这个命题,我始终在寻找一个恰如其分的答案。


“男主对女主一往情深所以付出一切”,这不应当吗?


这当然顺理成章,可当这个男主是张楚岚的时候,仿佛一切又都变得不确定起来。



这一话被取名为“恶劣的开始也算开始”,想来真是颇有意思的一件事,不知道张楚岚本人回忆起来会露出什么表情。那时他还守着爷爷的嘱托做一个泯然众生的普通大学生,关心的无非是什么时候毕业和什么时候脱处,理想平庸而鲜活,就像校园里随处可见的每一个男大学生。



但是他却在95话露出了这幅表情,那些戏谑背后究竟隐藏了多少艰难和心酸,我们现在依然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从8岁被寄养在孤儿院开始,他面对的就是这个社会最真实、也最冰冷的那部分。这十余年将他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孙子,打磨成了被室友闲话也习惯性装孙子。他不能出头,不能露底,因为树大招风,因为要听爷爷的话躲着那些不可名状的猜忌和危险。


根据荣格心理学,一个未满10岁的孩子,没有将被抛弃和不明真相的恐惧告诉任何人,而是选择独自将秘密藏在心中。于是秘密造就了孤独的两种面貌,一是因为要保有秘密,所以努力培养自问自答、独立思考的特质;二是因为秘密压抑在心中,造成了内心的疏离甚至扭曲,当扭曲的情形越来越严重,要隐藏越来越费力的时候,则可能成为精神疾病【1】。张楚岚当然没有让自己走到这一步,不符年龄的坚韧助他度过了痛苦煎熬的童年,并且让他在摸爬滚打后学会了一套这个社会最普世、也最好用的哲学——


厚黑学。


厚黑学可以追溯到战国时代,那个时候各路诸侯在厚黑思想的指导下斗智斗勇。战国中期齐国的军事家孙膑即主张用种种方法造成敌人迷惑、骄傲、激怒和兵力分散,然后“我并卒而击之”【2】。1912 年李宗吾的《厚黑学》一书正式提出了厚黑学的概念。厚黑,面厚而心黑。它被喻为中国本土传承的一种性恶哲学,是一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操纵他人、谋取私利的典型特质。在一份对中国本土厚黑人格的调查【3】中发现,中国人的厚黑人格的典型特点包括:


1.对人和人际关系总体持负面态度,不相信他人。



对比之前碧莲愤愤不平想找个有钱有势的老丈人,当真有这么一个老丈人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第一反应还是以最坏的想法度之。就算没有公司插手,他怕是也绝不相信这半道跑来又嫁女儿又送势力的大佬。于是爽文第一步娶一送一便不成立。哪怕风大佬在一百多话之后证明了自己确实是个有胆有谋、慧眼识人的君子,张楚岚相信他并欣然接受帮助的可能依然无限趋近于零。张楚岚聪明的一点,他说话绝不说满,做事绝不做绝。就算听了狗娃子临终的肺腑之言,为宝宝的身世震撼,他依然在心底保留着一个问号。



这种自始至终的怀疑和警惕,简直和大部分少年漫画中打一架就大喊信じる的主角们形成了鲜明对比(当然大喊信じる的笨蛋们也是很可爱的)。


2.善于掩盖自己不近人情、漠视真情甚至冷血无情的特点


这点在最近的连载中争议很大,很多人觉得302话那句“那就报警啊”过于轻慢,也有人认为这是楚岚对普罗大众的嘲讽。我个人觉得这句话倒真的只是为求目的的一句推波助澜。报警把事情闹大,让临时工们一起蹲班房,尽可能让他们再联系得紧密一些。就是因为这份审时度势的从容,更显出了他力透纸背的冷静,甚至冷血。


张楚岚是一个冷血的人吗?




162-163话,张楚岚在短短几秒内权衡了利害,确认了重点,又在短短几秒后轻易打翻了自己的决断。他当然还保留着人性,保留着大浪淘沙后的最后一点侠义。可这份温情极少,大多数时候还被理性克扣得缺斤少两,于是看起来就很不近人情了。


在处理陈朵问题上,被分析得太多,在此不赘述了。令我心惊的是这一页:



哪怕只有一秒,碧莲是真的有思考过是否应该逼陈朵去死,也幸好死亡是陈朵自己选择的、最理想的归宿。而在面对临时工时,碧莲的口吻又变得一反常态的尖锐起来。这时他才完全举起了手中的刀刃,去收割临时工们兔死狐悲的真实。再深刻一些、再疼痛一些,把今天的这一幕深深刻进骨髓里,等兵戎相见的那天来临,才是真正的种因得果。他这种刽子手般的干脆利落,不得不令人拍案叫绝。


3.善用权术手腕、动用歪门邪道



北京篇,无疑是碧莲将厚黑学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一个篇章,连罗天大醮上的心机和滑头都显得可爱起来。比起不谙世事的少爷们,他这个小无赖如此游刃有余,对敌人心思的揣摩可谓丝丝入扣。“偷拍小孩威胁老人”,这手已是不要脸到极致,更令人惊叹的是能想到不脏公司的手,其心思缜密可见一斑。因为是这样的碧莲,才会被枭雄风天豪一眼相中,啧啧称赞。


李宗吾语:古今英雄豪杰者,不过面厚心黑而已。“夫厚黑之为学也,其法至简,其效至神,小用小效,大用大效。沛公(刘邦)得其全面兴汉,司马(懿)得其全面兴晋;曹操刘备得其偏,割据称雄,煊赫一世。韩信范增能以一得之长,显名当世,身死之后,得于史传中列一席地,以上皆厚黑之功也。”其又语:“笑骂由他人笑骂,好坏我自为之。”这和303话中,“我用不着你们接受,也用不着你们喜欢”如出一辙。有趣的是,李宗吾在《厚黑丛话》一文中说道“我定有一条公例,用厚黑学以图谋一人之私利,是发卑劣之行,用厚黑学以图谋众人之利,是至高无上的道德”。可见“厚黑”面具之下隐藏的依然是“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的墨家思想【4】。在这一理念下,厚黑其实与仁义、道德、慈悲博爱……没有本质区别。


以上。


这些对碧莲性格的分析仅是抛砖引玉,归根到底,还是须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


“这样精于人事、善于隐忍、城府又极深的张楚岚,为何能说出下面这段话?”



(神他妈的182话,容我先吹爆一分钟!!!)


如果仅仅用“因为他爱她,所以甘愿为她背弃信念、付出一切”是无法说服我的(哇这个CP粉真的怪guna),那么当脱下CP滤镜,首先我们需要说一说“家”和“家人”的概念。


也许对中国人而言,落叶归根、告老还乡,是一份天性,是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渴求。不管是富甲天下还是一贫如洗,最终绕回的还是自己的起点,最圆满的结局也不过是在家人的围绕下离世。这种对回归的执念已经深深融入了我们的骨血,哪怕清洗灵魂也洗不脱家的印记。




宝宝对应的是道家的“赤子观”。老子用赤子来解释“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庄子用婴儿指代随心所欲的行为模式。“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赤子离开母亲就失去了依靠,显得茫然无知但能随遇而安无忧无虑【5】。都说赤子是最回归本性和自然的状态,但赤子也恰恰是人的一生中最眷恋母亲和家园的阶段。


宝儿姐几乎失去了一个人能视而为人的全部构成,记忆、知识、价值观、处世本领……,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明镜台,上面刻着一个“家”。她对家和家人的渴求是由狗娃子一家唤醒的。他们一遍遍对她说着,“我们会帮你找你的家人!”“家人就像我和你叔对狗娃子那样,生你出来,无论如何都会对你好的人!”“你叫冯宝宝,若不是疼爱极了,怎么给自己的娃子取名宝宝!”当她的心底终于升起了懵懵懂懂的期盼,随之而来的是大山中几十年的孤独等待。她少之又少情绪外露的地方,一是张怀义认出她后临终托孤,二是张楚岚夺门而去不愿回头,她终究还是急了,怕了。世人都说长生好,可若天地浩渺行只影单,不见前路也难觅归处,又如何自处。





老马识途,倦鸟归巢,好似所有人都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可冯宝宝却没有。张楚岚之所以能一眼看穿,无非是他也在苦苦寻求一个被抛弃十年的真相,寻回十年前的那个家。也许从张怀义托孤的那刻起,二人的命运就开始互相交织,互相束缚,而到如今的彼此承担,是张楚岚口中的那一句“你也会有的,我会帮你找到!”仿佛两个孩童牵起彼此的手,在暗夜里借助最后一捧火光,跌跌撞撞寻找归家的路。



可惜的是,王也道破天机,张楚岚追寻的“真相”和“真正想要的东西”背道而驰。那么张楚岚面临的无非是顾此失彼,鱼和熊掌的选择。他必然经历了一番思考和挣扎,最终定下一个于厚黑者而言无可非议的结论。从不把话说满的张楚岚甚至许下了“我会真心做你的奴隶!”这样的重诺,以弥补丢下宝宝逃离真相的愧疚。没事的,经过漫长的时间稀释,这些都将不算什么。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当他望向冯宝宝的眼睛,一切都无所遁形。



前一刻,是张楚岚挣脱了冯宝宝的手,选择逃离二人的求索之路。他把宝宝一个人丢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剩她怀着迷子般的惴惴,或许还有不可察的伤心。冯宝宝发起急来甚至连话都说不出,只是一个劲地磨刀,就像几十年前她被丢在大山里,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张楚岚在想什么?是愧疚吗?是自责吗?他在她清澈见底的眼眸深处望见的,是否是被时间沥下的、重重复重重的孤独?


又或者,是那个8岁被生父丢入孤儿院,在一片黑暗中踟蹰前行、无声哭喊的自己?


不为世人所容,也不被异人善待。


他们根本是一样的啊。



荣格认为,从孤独的极致中,从单一个体即含有所有存在状态的概念中,这个单一个体可以同时含容外在世界,依此,他将外在伴侣关系往内在世界收摄,内化成为内在男人或是内在女人与自己的关系。 亦即将外在伴侣视为内在状态的往外投射,将这样的投射又收摄回自身,变成对自身的了解和整合,因为我们对外在伴侣的所有认识,其实都属于我们内在已知或是未知的自我概念。从孤独的我出发,映照到他人,再回到一个意象更丰厚的我的身上。这便是“我即是他,他即是我”的概念。【1】


简而言之,当张楚岚经历了全性绑架、宝宝重伤、徐翔剖白、爷爷托孤……等等重要事件,在“冯宝宝”身上尝遍了愤怒、愧疚、懊悔、震惊、挣扎……“冯宝宝”已经变成张楚岚对“自我”认知的一面镜子,他借助这面镜子寻回了“张楚岚”这一个体脱离伪装后的真实样貌。他从她身上看见了“永夜月同孤”的意像,也看见了自己流落于茫茫人世的赤子之心。刚满二十的张楚岚早已尝尽人间冷暖,而长生不老的冯宝宝却还完璧如初。张楚岚倾尽一身本事帮助冯宝宝,将自己的“厚黑”化为彼之盾,彼之戟,让她不再孤身一人,让她为人喜欢,这其实也是在帮他“自己”。


Koch【6】以易经中的太极图说明孤独的特质:“如果把阴比做孤独、把阳比做交会的话,在阴的中央位置上,有一个代表阳的白点,而在阳的中央位置上,有一个代表阴的黑点。在交会的极致中,人有可能会突然体会到最深沉的孤独,而在孤独的极致中,人又可能会突然体会到最深沉的交会。”


而这份交会,究竟名为“爱情”、“同理心”、亦或其他,其实已经并不重要了。


小王子爱上了玫瑰花,这份爱源于灵魂深处的孤单和寂寞,可他终究选择离去。在那之后他遇到了狐狸。狐狸请求小王子将它驯养,因为驯养是建立感情联系,是一种温柔的羁绊。因为有羁绊,所以互相牵连。因为有牵连,所以产生不舍。因为不舍,所以负起责任。【7】


“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人们早已忘记了这个道理。可是你不应将它遗忘。你必须永远对自己所驯服的东西负责。你要对你的玫瑰花负责。”






张楚岚终究是栽了。这只伸出的手,描绘得极妙。他于她,是神降下的最后一根蜘蛛丝,而今他要走了,她却说不出任何一句挽留。故事的最后,小王子选择为了玫瑰花回去,他让毒蛇咬死了自己。张楚岚对冯宝宝伸出了手。这一次,他牢牢抓住了。




唠唠叨叨了那么多,其实只是一个CP粉的自嗨而已。记不清二叔在哪儿说过,每个角色都是他自身的一部分。那么,张楚岚和冯宝宝可能是人的两个侧面。一个人汲汲钻营、虚与委蛇、坏事做尽,只是为了守护自己的一点赤子之心……这样的理解其实也很有趣。


然而,我还是更喜欢浪漫主义的说法,那么就容许我在最后引用一段十分喜欢的句子。




“只要我们真正相爱,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我们就不应该再有一刀两断的日子。也许你会在将来不爱我,也许你要离开我,但是我永远对你负有责任(我也希望你也负起这个责任),就是你的一切苦难就永远是我的。社会的力量是很大的吧?什么排山倒海的力量也止不住两个相爱过的人的互助。我觉得我爱了你了,从此以后,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能对你无动于衷。我可不能赞成爱里面一点责任没有。我当然反对它成为一种枷锁,我也不能同意它是一场宴会。


我太喜欢你了,太想爱护你了。你不知道我呢。我爱谁就觉得谁就是我本人,你能自由也就是我自由。


说真的,我喜欢你的热情,你可以温暖我。我很讨厌我自己不温不凉的思虑过度,也许我是个坏人,不过我只要你吻我一下就会变好呢。” 


——王小波致李银河




参考:


【1】郭怀慈,等.孤独中自我完成——从荣格到荣格心理学.国际中华应用心理学研究会第六届学术年会论文集.2009:131-135.


【2】许叶萍.儒家观念与厚黑学对青少年教育与社会和谐影响的研究.中国青年研究,2006(2):34-39.


【3】汤舒俊,等.中国人厚黑人格的结构及其问卷编制.心理学探新,2015(35):72-77.


【4】黄全彦.厚黑面具下的孔孟之心——读李宗吾《厚黑学》.书屋,2005:25-26.


【5】肖建平.先秦儒家、道家、墨家“赤子观”初探.湖南行政学院学报,2014(1):98-103.


【6】梁永安(译).P. Koch(著).孤独[M],1997.台北,立绪.


【7】吴楠.《小王子》中的爱情表达.戏剧之家,2015(4):250-252.



草稿本上的楚岚